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凭什么要被你侮辱

第四章 温柔的目光

  街灯一次次亮起,时间冥静地流淌,在牛肉面迷人的味道中,在石板路光滑而潮湿的气息里,在酒厂和旅社窗外延伸的旷野播撒着季节嬗变的记忆。眨眼间,天空飘起雪花,梅晓丫来到天香酒厂也有半个多月了,她的肩胛骨凸起了肌肉,手上结满了茧子,掌心上的脉纹几乎看不清了。供料已经不再是件可怕的事情,也不再需要胡小鹏帮忙,甚至还有闲暇去天香酒厂最得意的地方——羊皮泉转转。羊皮泉的确很美,在散植的竹叶中间,在焦糊的谷糠气味里,它安静得像一块光斑。难怪酒坊的老掌柜提起它会那样激动。第一次见到羊皮泉,梅晓丫便心生疑窦:这么小的泉眼,怎么可能做那么多的酒哇?还是胡小鹏跟她透了底,其实酒厂根本就没用羊皮泉的水,好几年前泉眼就几近干涸,酒厂要之所以要霸道地把它圈进自己的院里,就是要保守这个秘密,因为这是他们招揽生意的幌子。胡小鹏真是个好人,她打心眼里感激他——可胡小鹏眼里有一种东西,令她忧虑不安。那东西像火,远远望去,红红的,让人暖和,可真的贴过去,又灼得人受不了。
  酒厂是梅晓丫打工的第一个驿站,虽然此前,她去过河蚌厂打工,但那毕竟是学校组织的,除了干活,她什么都不用管,也不用想。而当她将命运从学校接回家时,就不能不为它操心。这一操心令她悒郁和沮丧起来,因为自己栖身的驿站到处飘着幌子:泉是假的,酒是假的,麦经理根本就不是酒厂的人,他不过是酒厂的一个分销商,是卖酒的。房子是假的,招人去住自然也不会是真的,招聘不过是卖酒的幌子:一瓶10来块钱的酒,经麦经理这么一幌,就变成了几十块钱。朱慧实际上是端自己的饭碗,麦经理不付她一分钱,倒吃她的利头,朱慧变成了一只给他孵蛋的鸡。更难想的是厂家与经销商之间的默契,彼此目成心许、使奸耍计。梅晓丫终于知道了为什么所有来这里的人都干不长。可她不明白自己怎么被相中、安排过来。或许是参加招聘的人太多了,而且大部分是她的同学,总要给这些人一个交待吧?这样一想,梅晓丫更迷惘了,眼前的幌子像窗外的雪花一样纷纭杂沓、扑朔迷离,而自己也变成了其中的一朵,在陌生的街头,悄悄飞舞……
  杨古丽变得越来越神秘,甚至彻夜不归。不过比起从前,她显得可爱起来:不再蹭饭,不再只顾自己,有时候还会将铺底下的零食分给她俩。她的脸蛋恬淡红润,手上的茧子褪尽后裸露出嫩红的鲜肉。她愈加注重打扮自己,衣服变着花样,防皱裂的哈蜊油被扔到窗台上公用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写着外文字母的护肤霜。她的身体里透出一股水果成熟时清涩而又醇厚的气味,那味道让每一个经过的人都产生了深深的迷恋和难以遏止的冲动。
  朱慧这两周糟透了,她既不能像梅晓丫那样吃苦,又没有杨古丽的脸蛋,她只是个卖酒的,整天提着酒瓶走街窜巷。因为不能在酒厂垄断的周边地区卖酒,她每天都要去很远的城镇,那些地方同样进行垄断经营,这使得她的处境愈发艰难。好在朱慧很乐观,每次回来,都带回来外面的奇闻趣事,尤其是那些腼腆的男孩,如何经不起她的挑逗,背上背包要跟她走。有一个男人朱慧总在半夜才跟她提,那是梅晓丫最困的时候,常常听个开头就睡着了。但梅晓丫感到这个人对朱慧很重要,不然不会在睡觉的时候想起他。
  胡小鹏离梅晓丫太近了,近到了她一抬手,就能碰到他的脸蛋。他每天都推着二轮车,把酒料从库房送到这里。最初的两天,因为不熟,他卸完车就走,一句话也没有。梅晓丫以为碰到了“闷槽子”,这是家乡人对不爱说话人的称谓,就像她的母亲,从她记事起,嘴巴就如上了嚼子,没说过几句完整的话。可是几天之后,胡小鹏的话多起来。梅晓丫喜欢听他说话,倒不是供料太累,藉此讨他的帮助,也不是太寂寞。胡小鹏已经30多岁了,他让梅晓丫见识了30多岁男人的世界,那是一个与她以往生活迥然相异的世界,太奇妙了。没有课本,没有提问,没有男孩和女孩漫无止境的眺望和猜忌,更没有一次次站在台上,面对捐助人时的酸楚、狼狈和尴尬。很多女人都惧怕这个年龄,甚至幻想能像铁锚那样将自己永远停滞在某一段时光里。而梅晓丫却相反,她渴望能迅速穿越时间的冻层,一下子就脱落成相夫教子的少妇,如此她就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了,有了一份不用忧虑住所和食物的生活。梅晓丫对生活要求得很低,低得她都说不出口,别人也不相信。胡小鹏活得更可怜,梅晓丫毕竟还有一种生活可以眺望和期待,而他却是在对那种生活极度绝望中过来的。他结过婚,还有个7岁的女儿。他的妻子是镇里一家酒楼的领班,人长得非常漂亮。两年前,漂亮的妻子跟一个外地的生意人走了,留给他的是无尽的苦涩和落寞。
  两个可怜的人凑到一起,彼此都感到了一丝暧意。胡小鹏喜欢梅晓丫,她的眼神和身体里散发着这个小镇女人早已消失的朴素、聪颖、天真和倔强,她闷不吭声一簸箕一簸箕地将酒料喂进漏斗里,从未抱怨一句。当然他更喜欢看梅晓丫的脸,在供料房狭窄而黯淡的空间里,那张脸兀自发亮,光润无比,眼睛也清旷超俗,瞳孔在永远如水帘般波动的艾怨中,泛着只有梦里或想象里才能见到的润泽。梅晓丫也喜欢看胡小鹏的脸,那上面有男人成熟时特有的苍桑和韵味:密匝匝的胡须野草一样穿透皮层,爬满下颌。自然,她更喜欢聆听他过去的故事,那是她和她的同学们从未经历过的生活,里面藏着一段她尚未展开的时光。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像一个古堡或寺庙的朝拜者,一遍遍地打探里面的隐秘——然而,她不喜欢胡小鹏看她时的表情 ,尤其是眼神,黏黏的,稠稠的,烫烫的,像一块刚熬出锅的糖稀,巴到脸上,怎么也剥不掉。
  这一天朱慧一进屋,便把梅晓丫从酣睡中叫醒。她的脸上浮着少有的色晕,显得异常兴奋。“丫啊,别睡了,我们要发财了!”
  梅晓丫知道朱慧喜欢咋呼,翻了个身嘟哝道:“你病了,是饿病的,还是被别人气病的?”
  朱慧见梅晓丫不理会,便把一双冰冷的大手伸进她的被窝里……
  梅晓丫骤然缩成一团,她抓住朱慧的手掌央求:“慧啊,我知道卖不掉酒你心里难受,可也不能折磨我呀!我明天还要上班,几十麻袋的酒料等着我呢,你挣不到钱,再把我累病了,我俩就得喝西北风——等着收尸的人来发财。”
  朱慧见梅晓丫还是不信,“嗖”地一下拽过她的被子,扔到自己床上。“有你这样的姐们吗?怎么我挣不到钱,连话都不能说了?”她的脸膛火一般在阴冷霉湿的房间里燃烧着,肥厚的双乳发出沉重的呼吸声。
  梅晓丫半裸的皮肤骤然撒上一层浮霜。她跳下床,边抢被子边央求:“好啦……好啦,是我错了,你说……说,怎么发财了?”
  “不说了,不说了,伤心死了!”朱慧气愤地倒在床上,压住被子,任凭梅晓丫蹲在床角打哆嗦,就是不挪窝。“除非不再说这样的话伤害我,还要帮我,否则,你别想取回被子……”
  第二天,梅晓丫跟胡小鹏商量:“胡师傅,你帮我点忙好不好?”
  一听说要帮忙,胡小鹏又成了“闷槽子”。梅晓丫最不喜欢他这样,太没有男人味。一点点小事搁在他肩上,都得喘半天粗气。
  梅晓丫没时间等他喘气:“我想出门几天,你帮我供料吧?”
  一听是干活,胡小鹏松弛下来:“你一个人出去吗?你是想家了吧?可你家那么远。几天也不够哇?”
  “不是的,我是去帮朱慧卖酒,你知道我俩是好姐妹,她求到我,我不能不管。”见胡小鹏还在踌躇着,梅晓丫不耐烦地说,“嗳——怎么这点事你都打怵啊?”
  “可是……”
  梅晓丫感到脸上又粘上了东西,她垂下眼睑:“如果不行就算了。”

  五、虚假的“有奖销售”(1)

  梅晓丫和朱慧来到弋甲镇。
  一下车,朱慧便溜进小吃店里,留下梅晓丫跟两个伙计卸车。她们这次拉来了40箱白酒,把拖拉机的轮子都压进泥巴里。
  不一会,朱慧就领着一个系着围裙的男人走出来。
  “这就是郑魁,就是……”
  “就是上次英雄救美的郑老板。”梅晓丫抢着说,“你都跟我叨咕过N遍了。”朱慧的脸“腾地”红起来,这倒把她吓一跳,因为在她的印象里,朱慧从来没有这种反应。上次朱慧一进屋,就跟她讲述了在弋甲镇上的遭遇。当时她还责怪她不该为了一瓶酒,连帮助自己的人都不认。朱慧解释她不是一个不识好歹的人,之所以朝郑老板要钱,是因为那是她卖出去的第一瓶酒,不收钱不吉利。后来她又多次去弋甲镇找郑魁,明里是消弥误会,但梅晓丫觉得她还是想卖酒。朱慧也挺倔的,弋甲镇的狠狈让她心里憋了一口气。这以后她便跟郑魁熟悉起来,也知道了上次羞辱刁难她的是镇小麦烧酒厂的两个推销员。听说那两个推销员因为嫖娼被关进了号子里,朱慧便跟郑魁密谋,利用这个空档,销售一批酒。朱慧将售酒的计划讲给她听,她虽然觉得有点悬乎,也有点缺德,但还是同意了。朱慧说得对,千万别让人饿肚皮,人要是饿了肚皮,什么坏事都能干。
  郑魁冲梅晓丫点点头,吩咐道:“等一会一定要镇定,你就按朱慧交待的去做,我们商量好久了,不会出事。”瞧见梅晓丫有点紧张。他又加了一句,“注意,一定要沉着,要是穿帮了,不但酒卖不出去,我连镇子也呆不下去了。”
  “呆不下去你就背上包跟朱慧走吧。”梅晓丫说道。本来还想跟郑魁说朱慧天天半夜用他来折磨人,却发现郑魁的脸也红起来,便不再吭声了,心里还纳闷,这两人有意思,老脸红。
  农贸市场人声喧闹,摩肩接踵。这是冬天少见的好天气,阳光像蛋黄一样渗过树篱,漂浮在弥散着烤地瓜和苞谷香味的小镇上。
  梅晓丫和朱慧将桌子支到树下,又将写好的大红贴子糊到墙面,当录音机里播放音乐时,梅晓丫举着两瓶酒吆喝开来:
  “茅台酒呦茅台酒,免费品尝茅台酒……”
  朱慧在旁边不断用胳膊肘拐她。“加前缀……错了……白送怎么没说……声音太小啦……”后来,她干脆捂住梅晓丫的嘴,自己吆喝起来了。
  “来啊来,尝一尝哟,看一看,天香茅台大比赛,你若猜中哪种酒,白吃白喝白拿走……尝一尝哟,看一看……”
  “怎么个意思?”
  “白喝么?”
  “猜对了,送一瓶酒么?”
  三三两两的顾客聚了过来,朱慧忙解释:“对对,这两个酒盅里分别装着两种酒,茅台酒和天香酒。如果你喝出来哪种是茅台,哪种是天香酒,我们就白送你一瓶天香酒;如果你没喝出来,或是猜错了,那么就要买一瓶天香酒。这酒在商场里卖46块钱,我们这是让利促销,只卖40块。就是说你猜对了,白捡一瓶酒,猜错了,也能买一瓶便宜酒,无论对还是错,你们都不吃亏。”
  梅晓丫见有几个人围着酒盅嗅,便鼓励道:“没关系,尝尝不要钱。”
  “那我们怎么知道你们没骗人呢?”
  “我们尝出来了,你非说不是,我们怎么办?”
  “茅台酒和天香酒一喝不就知道了?”
  听完顾客的疑虑,梅晓丫解释道:“放心吧,我们在酒盅背后都做了标记,只要你喝出来了,我们就送你一瓶酒,茅台和天香酒味道差不了多少,因为我们用的是茅台酒的配方!我们今天不是来赚钱的——就是我们不送酒,光按这种价格卖都亏呢!我们是来做广告的!”
  第一个顾客端起酒盅,眯缝着眼睛用鼻子“哧哧”嗅着,希望能从味道里辩别出茅台酒。
  梅晓丫嗓子眼痒痒的,心里翻腾着:两个酒盅里装的都是一种酒,茅台瓶里装的也是天香酒。郑魁交待,酒盅只点几滴酒。他说,除了职业品酒师,没人能从几滴酒里品出茅台来。这就好比是用一碗水的重量,没法子将举重冠军和普通人区分开来一样。
  这个人将酒喝下后,吧唧了半天嘴巴,终于端起一个杯子说:“就是这杯,这杯就是茅台酒。”他将酒盅一转,看到了背后的小字:茅台。“我喝出来了,喝出来了……”他兴奋地喊叫着:“快给我拿酒。”
  梅晓丫从箱子里抽出一瓶酒,递给他说:“你运气真好,要不要再喝一杯?”
  “不喝了,不喝了……”他接过酒瓶,欢喜地走了。
  有人开了头,围观的呼啦一下蹿上来,抢夺酒盅。朱慧连忙阻止着:“大家排好队,这样乱哄哄的就没办法进行下去了。”
  不到一会,5个人喝过了酒,其中3个对了,2个错了。
  梅晓丫心里的算盘噼噼啪啪拨起来:1瓶酒进价是11元,5瓶酒是55元,卖了2瓶收入80元,净赚25元。照这样下去,即便输赢的概率不是1:1,而是5:2,也一样赚钱,而且是赚大钱。这样一算,梅晓丫的心里开了花,指头也有了力气,酒瓶向上一倾,酒盅里便浮出大半盅酒。朱慧狠狠地掐她一把:“该死的,不过啦?!”她的声音低低的,从喉咙里挤进梅晓丫的耳窝里。
  一个人喝了4次,可全猜错了,他还要喝,梅晓丫不顾朱慧手脚在她后面的动作,劝他别喝了,还执意送了他一瓶酒。另一个喝了两次,也没猜对,便叫嚷着酒有问题,他说他买过天香酒,价格只有十几块。梅晓丫解释说,十几块的是普通型,谷糠做的;40块的是精品酒,小麦和豌豆做的,不一样。她拿起一瓶酒:“瞧见没有,这上面有标识,以后大家去买,千万要注意啦。”这些商标,是郑魁从外地带回来的,几个钟头前刚刚贴上去。
  看到人群有些狂热,朱慧便和梅晓丫换了位置。她的拇指上有机关,藏着标记酒型的小胶布。这样即使人家猜对了,她也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,将拇指上的胶布覆盖原来的标记,倒酒时,又将胶布揭下来。如此反复,对错就完全掌握在她的股掌之中。
  连续七八个“倒霉蛋”撂杯后,轮到了郑魁。此前郑魅跟两个伙计一直躲在树后,鹰隼似地盯着这里。
  “我可是开酒店的,品酒对我来说就像钥匙开锁一样容易,到时候你可别不让我喝,或是不送我酒哟?”郑魁的话像一串爆竹,在树梢中发出一连串声响。现场一片喧闹,尤其是那些没有猜对的顾客,都聚扰过来,七嘴八舌帮他鼓劲。
  “放心吧,只要你有本事,喝多少我们送多少!”
  “我们就是来做广告的嘛,压根就没指望赚钱。”
  听姐俩这么说,郑魁脱掉大衣,神态中透着高手的讳莫如深。
  第一杯酒下肚,人群一致叫好;
  第三杯酒过后,郑魁成了酒神;
  郑魁第八次举杯时,连喝错了四次的“倒霉蛋”都过来劝阻:“老弟,适可而止吧!两个小姑娘出来闯荡也不容易。你看,人家眼泪都要流出来了,点到为止就算了。”
  这是一个令人永生难忘的下午,阳光一片一片地在树冠中翻滚,树脂干涩而又清洌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。临近黄昏时,40箱酒已经所剩无已,空空的纸箱子被几个拾荒者争抢着,拆散,放到栓在树旁的板车上。
  朱慧再次将脸贴近梅晓丫,她的眼神流露出异样的光泽,因为激动,她脸上的毛孔里渗出了油脂。“你赶快回去再拉50件来。”
  梅晓丫望了一眼稠密的人群,点点头,离开桌子。
  朱慧拉住她衣服的后摆:“坐郑魁的摩托去,一定要快。”
  郑魁要盯住摊子,便让伙计带上梅晓丫朝天鹅镇赶。
  梅晓丫到桥上时,天边的颜色复杂起来,透过镂空的桥栏,暮色在微微喘息的河面上抖动着,河流的边缘到处漂浮着芦苇和蓠蒿残碎的花瓣。而此刻,她的心却随着河畔的风声一道飞起来……过去的经历,窘迫的遭遇,闪烁的泪水,颓败的家境,像耍猴似的被牵到一间又一间教室……迅速闪过。这一次她们至少要赚几千块钱,几千块钱啊!一张张连缀起来,可以糊满半面墙。很长一段时间,除了手帕,她的口袋几乎什么都没有,连硬币都很少。钱就像担心传染那样,躲得她远远的。转眼之间,它们又喝醉了似地,不顾一切朝她怀里钻,撵都撵不走。她现在明白朱慧为什么会流露出那样的眼神,钱这东西挺坏的,像妓女,你越有钱,它越朝你怀里钻。
  麦经理和余会计正坐在煤炉子旁喝酒,见到梅晓丫风风火火跑进来,惊讶地问:“出了什么事?”
  “朱慧让我赶回来找你——再提50箱酒!”
  “……拖去的,全卖了?”
  “全卖了。”
  麦经理一掌拍到炉子口,手倏地蹿出一股白烟。开库房时,他的手还在哆嗦,好久没有找到锁孔。“我这双眼睛真毒,一下子就把她从人堆里择出来。你瞧她那身肉,那眼神,那不要脸的劲……天生就是推销的坯子……天晚了,我给你找辆车……”
  梅晓丫返回弋甲镇时,天已经黑透了。按照事先商量好的,她先将酒存放到郑魁那儿,明儿赶大早销售。经过农贸市场,人群已经散尽,空空荡荡的墙根,一片狼藉,只有一棵树孤零零地低着头,像是还在回味刚才的喧腾。一种不祥之感漫散过来:酒全卖完了?朱慧怎么没在路边等她?桌子为什么断了一条腿?去小吃店的路上,梅晓丫的心被一连串的疑问塞满了。取酒时那份前所未有的飞翔感,居然像鸟儿的翅膀划了一下水面,便倏然离去。不管是否迷信,她都觉得自己是个扫帚星,几乎所有不好的预感都应验。她用手捂住自己的胸口,朝地下吐口水,希望这一次是个意外。
  然而意外没有出现,厄运倒是认得路,顺着预感的门缝,钻了进来……
  据郑魁讲,梅晓丫走后不久,那两个小麦烧厂的推销员就出现了,他们交足了罚金出了拘留所。他俩赶过来,认出朱慧。上次朱慧走后,他们一直埋怨郑魁胳膊肘朝外拐。他们也曾去过天鹅镇卖酒,结果被麦经理一班人一阵棍打,还掠走了卖酒钱。他俩在一旁观察了一阵子,发现了朱慧指头上的机关,便扑上去,砸了酒瓶和桌子,还打了人。
  “朱慧被打得重不重?”梅晓丫问郑魁。
  “不会轻,你想两个大男人,手脚会轻吗?”郑魁说,“我当时也不在场,回来听伙计说的。”
  “那她现在在哪里呢?”
  “他们砸了东西,打了人,末了又给她送到派出所,说是犯了诈骗罪。”
  “那你赶紧带我去看她呀。”梅晓丫转身就走。
  “错了,在这里。”郑魁朝另一个方向指着。“你看不到的,人家不让看。”
  两人来到镇派出所,值班的警察听了他们的来意,连连摆手,“不行,不行,等明天所长来了你们找他,他同意了,才能见。”
  梅晓丫急得流出了眼泪,却又不知道说什么,便从口袋里掏出50块钱,朝他衣服里塞。
  “干什么?干什么?你这是干什么?”他掏出钱,扔到桌子上。“开什么玩笑,她这是诈骗罪,怎么能随便跟人见面,串供了怎么办?”
  郑魁凑过来说:“崔警官,话可不能这样说,她不过是一个替人打工的学生娃,诈骗这顶帽子扣得上吗?天鹅镇和我们镇的酒厂长期割据,各霸一方,这本身就不正常。朱慧抛弃前嫌,主动过来与我们进行产品交流,活跃市场,不鼓励也就罢了,怎么还要打人砸摊蹲监号啊?这不是加剧两个镇子的商业对峙吗?这不是人为地破坏全县的经济发展吗?县里要是知道了,我看你这顶警帽还能不能戴住?”
  “郑老板,你还真别吓唬我——牛腿当成虎骨卖,这不是坑蒙拐骗是什么?一瓶十来块钱的酒,让她卖出40块,这还是活跃市场?还要我们感谢她不是?”
  梅晓丫说:“可我们白送的你怎么不算上,算上白送的,我们也是按市价卖的啊!我们是刚从技工学校毕业的,招聘到天香酒厂,”她拽住警察的衣襟,泪水把警服都打湿了,“我俩都是特困生家庭,上学都是捐助的。到了酒厂,一门心思想好好干活,回报社会……可是我们靠什么回报社会呢?回报那些同情过我们、可怜过我们的好人?我俩一贫如洗,连房租和吃饭的钱都交不起……说句不怕你见笑的话,人家女孩子早就用上卫生巾了,可我们连很糙的、用来擦桌子、擤鼻涕的卫生纸都买不起……”
  梅晓丫的泪水果真有感染力,崔警官截住她的话头,语气像泡酥的麻糖,又软又甜:“好了,好了,别说了,知道你们也不容易,两个小姑娘背井离乡讨生活,能容易吗?可再不容易也不能干扰乱市场的事。我也是10来岁就跑出来闯荡,什么罪没遭过?什么苦没吃过……”说起这些,他竟有些哽咽,眼圈也红了起来,“好了,你们去给她拿条棉被吧,晚上监号很冷的。”
  郑魁见梅晓丫愣怔着,推了她一把:“还不明白,崔警官让你们见面呢!”
  朱慧蜷缩在监号里,两手交叉在肩胛上,身体像一粒筛箕上的豆荚在墙角颤动着。她的鼻翼、嘴角、额头和脖子上都是伤口,上面还渗着血滴子。梅晓丫以为朱慧一见到她,脸就会阴霾,眼睛就会下雨,就会喊“我们完蛋了”之类的丧气话——在梅晓丫的心里,朱慧的情绪像荒原上裸露的野草一样起伏不定。可这一次,她却非常平静,平静得让梅晓丫有些陌生和不安。因为脸部是肿的,她笑的时候,整个肌肉都被牵动起来,变得机械而又生硬,那种悲痛欲绝和惊喜欲狂的神态见不到了。梅晓丫走过去,用被子把她裹起来,问:“痛吗?”
  她摇摇头,反过来问:“我的脸是不是很难看?”
  梅晓丫安慰她:“不难看,就是有点肿,过几天消肿了,就会恢复到原来的样子。”
  “恢复到原来的样子又能怎么样?”朱慧垂着眼睑,“你说这事怪不,我也没吃过什么好东西,怎么长得这么胖?在学校时我怕别人捐款,每次捐完款,我都听见人家议论我这么胖还穷什么?我也不敢多吃,你还记得上次会餐,我为什么穿棉衣,那是秋天,好些人还没穿毛衣呢!我是想多揣几个馒头,回来偷偷吃。我不知道自己怎么这么馋,什么都想吃,什么都能吃,总也瘦不下来。我最妒恨余晓敏和杨古丽。余晓敏有钱,吃成啥样都不要紧,因为她有钱。杨古丽没钱,但长得漂亮,最终也会有钱的。只有我倒霉,没有钱,长得还不漂亮,也就难怪人家下死手打我。”
  梅晓丫越听越糊涂,也越害怕,她晃着朱慧的胳膊:“慧啊,你是被人家揍傻了吧?”
  朱慧不理她,顾自说:“你别晃我,你晃我我就痛起来。你看我的胳膊,我的肚子,我的屁股,都被打过了,我现在喘气都扯着痛。我没糊涂,我非常清醒,比原来还要清醒。我跟你说这些就是想告诉你,钱对我很重要。”
  她的眼神又流露出下午时那种色泽:神秘、瞵盼、怪谲而又执拗,那是只有在荒废的庙里或是月光下的树上才能见到的光亮。梅晓丫的心忽地缩紧了,她将朱慧朝自己的怀里揽:“慧啊,你累了,睡一会吧。”
  朱慧乖巧地把头倚在她的身上。她抬起眼波冲她笑了一下,接着就发出了酣声。梅晓丫的眼皮也炸开了,眼前浮动着无数个小星星,它们拖着尾巴,煽着翅膀,将她带入奇妙的境界——她感到头像一棵被伐倒的树,朝朱慧砸下去。
  这时候,崔警官喊起来:“到时间了,快出来吧!”他朝窥视孔望一眼,惊叫道:“喂,你怎么也在这里睡觉?”
  梅晓丫迷迷瞪瞪地回答:“求求你,让我在这睡一夜吧,我困死啦。”
  梅晓丫在弋甲镇呆了上十天,朱慧一直蹲在监号里。梅晓丫去找麦经理,他不给想办法,还狠毒地咒骂着:“是我瞎眼了,找这么一个丧门星!你去告诉那个不要脸的,要是她不还我的酒钱,我就让她在里面蹲一辈子!”她又去找唐经理,尽管这很唐突,可是没有别的选择,她来镇里的时间短,能说上话的有能耐的人,也就这两位。唐经理倒是很客气,笑眯眯的,可提到帮着通融,他吱唔起来。他说:“你不知道那个崔警官,才难说话呢。不过——”他用眼神瞟着梅晓丫,“这也不是楔进墙里的楔子,一点余地都没有……”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流露出色彩,手上的动作也多起来:“你的肉好结实……”
  梅晓丫的脑袋嗡地响起来,眼前又浮现出楼道口的那一幕,在晦暗的月光下,就是这双手剥粽子似地,将杨古丽的衣服一层层褪下来……她逃命一般跑出了玩具厂,到了围墙角,她蹲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,脑袋还在嗡嗡响。梅晓丫没有去找胡小鹏,如果找他,他什么忙都帮不上,自己还会吓得半死。梅晓丫想到过余晓敏,她爸爸是开砖瓦厂的,有些神通。但思忖了半天,没敢去。余晓敏嘴巴太贱了,她要是知道了这事,同学们马上就会知道的,那样她和朱慧就更抬不起头了。梅晓丫徒劳地奔了几日,忽然发现自己的圈子里全是无权无势的穷人。虽然穷人心地善良,可太脆弱了。就像秸杆扎成的栅栏,有点风吹草动,就噼叭作响。
  朱慧并没有蹲一辈子监号,准确地说,蹲了9天。
  到了第10天,郑魁神色慌张地告诉梅晓丫,赶紧去接朱慧,去晚了,她的命就要丢掉了。梅晓丫正倚在房檐捧着一个烤地瓜吹着,听到这话,手上的地瓜“叭”地摔到地上,一股白烟从黄灿灿的瓜肉里冒出来。
  在镇派出所门口,崔警官告诉梅晓丫,朱慧的伤口感染了。昨晚他们叫了医生,发现她的血压和体温都很高,两天水米未进,伤口流脓,不停地呕吐。因为怕耽误,便让梅晓丫接她去医院治疗。
  梅晓丫搀着朱慧,慢慢朝前走。朱慧的头发和棉衣湿湿的,散发着很浓的霉味。“好点了吗?”梅晓丫问她。
  朱慧一声不吭,目光呆滞,鼻翼、嘴角、额头和脖子上的伤口冒着泡泡,流出浓黄的血水。快上公路时,崔警官追上来。他从口袋里掏出100元钱,塞给梅晓丫说:“搭车吧,带她去医院看看。”
  梅晓丫扭过头,想拦辆车,却感到朱慧在她的腕子上掐了一把。梅晓丫堵在心里的那个塞子霍地拔开了,以前的生活顺着这个洞口又哗哗的流回来。“死丫头,你要吓死我啊?”看到崔警官走远了,傻乎回掐了一把,“你为什么要装呢?你知道我见你这样子有多难受?”
  “我不装,我不装出得来吗?那你就真的来给我收尸了。”她显然还很虚弱,那声音软软的,仿佛被雨水淋透了,泡稣了。“还是叫辆车吧?我实在走不动了。”她喘着粗气,身子全倚在梅晓丫的身上。
  车在郑魁的小吃店前停下来。正值晚饭时间,小店里有许多客人。朱慧停下来,用围巾盖住自己的脸。小吃店里间是卧室,朱慧蹲监号时,梅晓丫就借宿在这里。郑魁端着两大碗鸡蛋面走进来,朱慧说什么也不让他靠近。郑魁一番劝说无效后,离开了。朱慧这才掀开盖布,将蛋面放到眼前,她把两片嘴唇夹在碗沿口上,用力吸进一大缕面条,显出很陶醉的样子。可接下来她咀嚼慢下来,脸部的表情异常痛苦。梅晓丫去端热水时,发现她从后门溜出,一手捂着胸口,一手撑着地面呕吐。“丫啊,你说我这是怎么了,在监号里……我想吐,想让他们觉得不把我放出去,我会死掉的……可怎么抠也抠不出来……现在我不想吐,想尽快恢复体力,可却怎么也控制不住,这么好的面条……怎么变成钢铁了,搅得我胃好痛……”
  郑魁跑过来,嗫嘘道:“朱慧,真对不起,是我没能耐,让你遭这么大罪……你等着,我一定把那两个酒鬼收拾了……”
  朱慧把手从后背伸出来,示意他别过来。梅晓丫见郑魁站在后门不肯走,宽慰道:“郑老板,不,郑大哥,快别这样说。我们来你这里,没给你一点好处,麻烦却添了一大堆,害得镇里人恨你,真正过意不去的是我们。你可别惹事,你要是出了事我们更难受了——人家没错,错的是我们。”
  到了后半夜,朱慧发起高烧,脸膛通红,嘴唇上蹿出一串燎泡。梅晓丫须臾不停地给她冷敷,可一条湿毛巾刚刚贴上去就被她的额头烧热了。她的身体僵硬而又沉重,变形的头陷入枕头里,肌肉不断地抽搐。
  梅晓丫哑着嗓子哭求:“慧啊,你别吓唬我……”
  梅晓丫看见她的眼皮跳了几下,却无力睁开。“丫啊……这次我可不是装的……我是真的不行了,你赶紧给我送进医院吧……”她诡秘地一笑,“我有钱……”她用手指指自己的裤衩,“你摸摸……”
  梅晓丫用手一摸,没错,是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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